2009年1月30日 星期五

[舊文] 裐版印製T-shirt 教學文 (三)

1. 調色

把色母加在印花漿裡面
特別注意以下幾點
  • 色母的濃度很高,用竹筷子一次沾一小滴在印花漿裡面,逐漸加深顏色。
  • 顏色都是用 紅黃藍 三個顏色混出來的
  • 味道不是很好聞,請注意通風。
  • 要攪拌均勻阿!!




2. 對齊

這沒有什麼訣竅
就是把版放上衣服就印了

用橡膠刮把 將調好色的印花漿刮上
多刮幾次
確定印花漿有透過裐版到衣服上



拿起來的時候要小心
基本上 東西被沾到就洗不太掉了








3. 熨平

印好之後風乾約一天
然後用熨斗

不要直接用熨斗燙衣服
這也是你不信可以試試看的項目之一
要在衣服上面蓋一條毛巾

這個步驟是讓色漿可以更加牢固??
(我也是聽來的,沒試過不燙會不會掉色)







一點都不簡單
很多經驗會在誤試中累積
請大家不吝指教
共求成長

[舊文] 裐版印製T-shirt 教學文 (二)



首先你會需要這些東西
水彩筆、感光乳膠、印花漿、色母、裐版

還有
吹風機、蠟燭、橡膠刮把、一間暗房




感光乳膠在美術社就買的到
請參照我的barner上有地圖
(沒有廠商贊助,勿戰)



1. 上膠膜

以下步驟由於絕對不能見光
所以以圖示




至於有沒有吹乾
在暗房時 蠟燭和手感會告訴你答案

通常美術社老闆會說 感光乳膠很敏感
個人覺得有點誇大
不要長時間暴露在光線下即可



2.感光

如下圖
你需要一個光源

感光約10~15分鐘
時間的估計
經驗上
時間越長 膠膜硬化程度高
於是洗版困難



感光時
用釘書機固定投影片





3. 洗版

用淘汰的牙刷
配合小水 洗版

這是個很重要的步驟
切勿心急 要有耐心

感光後 膠膜會硬化
建議先用水把整個裐版沖濕
膠膜會由綠色變成藍色
那個時候會比較好洗





洗好的膠膜長這樣
線條銳利
被洗掉的部分可透水



4. 風乾

千萬不要自作聰明用衛生紙擦
不信你可以試試看





5. 補強

將裐版四周輔以膠帶遮掩
膠膜看起來都很飽滿
但是肉眼看不到的小洞很多
於是能多貼膠帶就多貼



剛剛混合的感光乳膠
基本上見光半小時就失效了
但是他的成分(憑味道判斷)應該是樹脂
於是用小頭的水彩筆稍微補一補




請不用羨慕我很厲害
因為這一切都是蒙太奇

我總共買了四個網版放在那剉勒蛋
失敗三次

請記得網版可以回收重複使用
步驟是
將做壞的網版泡漂白水約20分鐘
用牙刷輕輕把膠膜刷掉
風乾之後又是一條好漢

[舊文] 裐版印製T-shirt 教學文 (一)

Dear All:

這是一個即將失傳的技藝
今年四月想要做一件給朋友當禮物
但是在網路上搜尋了半天沒有教學文
在此為各位獻上

2009/01/31
有網友說他找了這系列文章但是找不到,
傻孩子,我把他們砍掉了怎麼會找的到呢??

在此重新為各位獻上




1. 分色



利用photoshop的魔術棒功能
將圖片中的色塊選取
並且複製到個別的檔案上




以本案為例
將顏色分為天藍色和橘色兩種(我應該沒有色盲吧??)



3. 反差



用油漆桶或是高反差工具
將現有色塊變成黑色
以方便日後感光



4. 進階處理



電腦上面抓下來的圖片是.jpg
也就是點陣檔
在列印的時候會有解析度上(出現鋸齒)的問題
在此建議
非高解析度的圖片都經過向量化處理

如圖中將.psd檔匯入illustrator
物件--->即時描圖
並在描圖選項中調整容忍度




確定圖像被繪圖軟件描邊



5. 列印



將圖案列印到投影片上

切記
不要用噴墨印表機列印
一來噴墨遇水就完了
二來雷射列印出來的碳粉遮光效果較好

如果沒有雷射印表機
那就用噴墨的印出來之後
拿去7-11把他轉印在透明投影片上



6. 稍做修改



影印機難免會凸垂
好比說 大塊的黑色色塊中間會出現一點白色
這時候就用立可白(或是其他不透明的材料)
把白色的地方補一補

並檢查黑色色塊是否完全遮光

2009年1月27日 星期二

隨身小文字彙集----20090127

1
弟弟退伍一個多月了,最近開始積極找工作。他想重操入伍前舊業,回補習班教書,但又不想像以前一樣得兼行政,於是嘗試應徵跑堂老師。跑堂老師的絕招(我今天才知道):要有自己編寫的教材。

有個補習班的班主任和他相談甚歡,要他禮拜一去上課;意思是他得有套像樣的教材。多數老師有參考書商給的題庫和教材光碟,光碟裡是個資料庫,點選之後教材自動生成,但我跟他跑了幾家零售書店,都不願意把光碟流出。唯一阿沙力願意給的缺貨。

他跟我說:真想走上這條路,自編教材是遲早的事。他也不想等別人施捨他光碟,跑去買了很多本教科書回來自己寫了起來。我也拿出電腦幫他畫需要的圖例和排版,兩個人弄得很開心。此時班主任來電說以前的老師又要回來教了,兩個人咒罵了一枝煙的時間,繼續編了起來。

弄到十一點多,想說趕去卡夫卡也來不及了,索性忘了這件事。到一點多結束的時候小有成績,夠他用一個月。兩個人肚子餓了跑去巷口神滷想吃點什麼,但皮夾空空需要領錢,偏偏碰上提款機大結算;打電話問客服,他回答:要到凌晨六點才會修好。

我弟天兵拿出現金卡領了一千元,只為了滿足自己任性的想吃滷肉飯。回住處的路上,回想今天的事情,迫不及待想把這流水帳寫下。很久沒和弟弟獨處做些如此熱血的事情了。


2
昨天夢見奶奶,因為夢見他莫名其妙的早起。自己是在一種夢與真實無法分辨的狀況下醒來的,夢很真實,甚至聞的到夢中的味道;醒得很迷茫,眼睛張開了卻覺得夢中手的觸感猶在。

夢中奶奶仍然是處於生前的中風狀態;不良於行,家人得抱著他四處行走。一瞬間他變成了年約三歲的小女孩,在家裡蹦蹦跳跳。眾人沒有意會到年紀變小的事情,著急他這麼劇烈運動心臟負擔不了。他一路從房間跑到陽台,想接近陽光,卻被兒孫輩用接力的方式,一路抬回室內。

夢中的場景是在奶奶家中,那是一間約25年的五層樓公寓,沒有電梯。奶奶生前很想掙脫這高度形成的牢籠;曾經任性的要求家人揹他下樓,只為了外出去公園看看。夢中的接力,最終要把她送回醫院的病房;家人們排成一列,在陽台把奶奶抓住之後,一個接著一個的把他從五樓送到一樓。

我是其中之一,但我看到奶奶已經不是大家眼中的垂垂老矣。向陽台奔去時,他穿著粉紅色的連身露肩小短裙;我意識到他的活力,當家人問他: 你怎麼這樣跑跳呢?? 心臟病發作怎麼辦?? 的時候,他也完全沒有替自己擔心的意圖。當家人的隊伍將奶奶送至我的手中,我開始帶著他跑。

家人邊追邊問: 你不會覺得重嗎?? 我說年輕力壯,可以應付得來。但心裡是想著如何幫助已經變成小女孩的奶奶逃離這個陰暗的公寓。他身上的嬰兒味仍在,有點痱子粉味、有點奶味,在我奔跑的時候直衝我鼻腔;也同時出現著病危當時,臥病在床的些許尿騷味。樓下等著的是我爺爺,奶奶看到爺爺,轉頭問我: 可不可以讓他們擁抱?? 轉過頭來的,是稚女身體卻有老臉的奶奶,年輕的身體卻又像過世前那般不能自由動作。爺爺自然是顫抖的老態,我見他們倆行動不便卻又希望能夠擁有暫時獨處的機會,後面有追來的家人,很快速的幫助他們兩人轉身。

面對面的他們,手依然沒有力氣緊抱彼此,於是我幫他們擁抱,然後用身體保護他們不讓家人強行拆散。醒來之後,似乎還能聞到痱子粉的味道,手中也還有一點重量感;望著天花板,回想這個夢到底有什麼意涵,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07

雖然我無時不刻的戒備著,周圍的光景似乎勾引著我,時時讓我出竅。

血腥高球桿被我洗乾淨,拿著球套裡保養用的布不斷擦拭著。把他放在身邊的感覺很心安,像是車子裡的拐杖鎖不是用來鎖車,而是用來自衛一樣。

就這麼等著,我坐在沙發上盯著樓梯間看;有時候會看到睡著,但驚醒時又能全力防禦。我對這樣極富人性的守衛感到滿意。

卻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陽光的暗示已經無法被我解讀,我只能大約分辨白天和黑夜。期待牆上的鐘可以告訴我時間,好提醒我正常的作息;不過他就這麼靜止著,停在某一天的三點四十二分五十七秒。

三點四十二分五十七秒。不知道是白天還是晚上,也不知道日期,充其量三點方向標示星期的牌子告訴我那天是禮拜三。當我發現我開始在意三點四十二分五十七秒的同時,我知道周圍的事物在誘惑著我;那是水手們口耳相傳的人魚,清亮的歌聲讓人陶醉,代價是為了目睹他們的風采葬身冰冷海底。

好像上班一樣,每五十分鐘起身走動十分鐘有益血液循環。這時的我允許自己接近那些熟悉的擺設。呆呆的看著書架上立了不知多少年歲的相框,隨著日光贈與他的影,看著時間在書架面板上走過的痕跡。

就這樣,一天一天,我開始為影子叫屈。深夜的十字路口因為沒有人看到,所以偶而闖一下紅燈是沒有關係的;而他卻得站在這裡,為了沒有觀眾的表演而表演,戲碼則是運用具象的光影再現不被提及的無聊歲月。

不單只是影子,原本讓我詬病的斑剝水泥漆也因為警衛工作的無聊得到平反。正下方的地板累積了很多從上面掉下來的片狀物,彷彿鐘乳石一樣,總有一天他們會接續在一起。客廳裡熟悉的擺設見證了這十年的變化,緊閉的窗戶阻隔了狂風干擾的機會,讓這裡沈澱。

不過也就像活埋一樣,等待只為了氧氣消耗殆盡的那一刻,然後死去。

無意間看到了廚房裡的罐頭,那是當年紅極一時的紅鷹牌海底雞。『比土雞還要好吃。』石松和葛小寶帶著廚師帽的經典畫面浮上眼簾。我有點懷念地將他掬起,生鏽的底面在白色美耐板上留下了褐黃的印記。

那個人是不是其實跟我一樣,照著沙發下灰塵留下的座標線,詳細的記下每一個物件的位置,把玩過後小心翼翼、不落痕跡的放回原位,讓自己得以在永恆的時間軸上,假裝是一個謙虛的旁觀者呢?

『哪有那麼高級的小偷阿,』星期五到了,我該去找麥當勞小弟。

『你家沒遭過小偷對吧。我家前年遭過一次小偷,把家裡翻的亂七八糟,最後什麼東西也沒敲到,就在我書桌上拉了一沱屎洩憤。』

『這我聽你說過,』
『他真的不是小偷嗎?他是小偷阿,他偷了我外公的腳踏車耶。』
『不過我外公家裡確實沒有亂七八糟,書桌上也沒有大便。』

『真的不是啦,你不是說你外婆的首飾什麼的也都還在,沒有那麼笨的小偷啦,你真的想太多了老哥。』

回想那個人的身影,的確不像為了偷一台高檔腳踏車闖空門的國中生。

『時間差不多了,不是嗎?』
『你該去補習了。』起身之後,拂去身上的灰塵。

『是阿,我該走了。』他剛把吉他收進硬殼裡,兩腿張開癱坐在椅子上。

『年輕人,該唸書的時候還是得唸書,』
『並不是每個附中吉他社的男孩都可以變成五月天。吉他是你的好朋友,在你感到徬徨的時候,給你些許的力量,』
『你看,打工上學這些狗爛正經事之外,你還可以自彈自唱。高中生可以過這樣愜意的生活滿好的,到了我這年紀,吉他都不知道是什麼了。』

『把妹阿,』
『吉他可是把妹利器。』他淺淺的笑著。

『馬的我幾歲了,還把妹阿。』
『現在團太多了。你仔細聽聽,跟那些世界頂尖的吉他手一比,五月天像是幼稚園一樣。』

『不過你也說過,披頭四的吉他簡單又好聽,不是嗎?』

『ㄟ,也對。』因為不好意思,所以只好裝戲謔。

『你看,你每次都這樣,自己說過的事情總是會忘記。』
『什麼叫做好呢?』

『每個東西都有他好的地方吧,』
『每次你前後不一的時候馬上就可以硬凹一個聽起來滿有道理的理由。』
『我只是不明白。早上起來就刷牙洗臉、出門、等車,遇到同學開始打屁,上課、放學、補習、睡覺。』
『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義,我到底在幹什麼?我到底要做什麼?前幾天我爸問我大學想唸什麼,我說我沒有想過,』
『他說我現在的成績可以唸清大,當完兵去竹科上班,然後因為我會彈吉他,所以可以變成帥哥人氣工程師。』
『混蛋,我為什麼要去竹科上班阿?』

『你今天怎麼了,突然耍什麼長大?』

『不知道耶,最近腦袋裡老是在想這個問題。』
『那些推甄上的同學,每天來學校就是吃泡麵打打鬧鬧。寒假的時候有個同學很有把握的說他很愛化學,在實驗室裡做了好幾個禮拜的實驗,』
『結果當然是順利推上了台大,』
『我不是忌妒他考上台大,讓我很煩的是他為什麼知道自己愛化學。』

『恩,』我停了幾秒。
『這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你,因為這也是困擾我的原因之一。』
『我聽過很多人跟我說過很多,最終我喜歡其中一個答案。』

『那個朋友跟我說,首先你要知道什麼事情對你來說是重要的。』
『然後你的生活會變得很精簡,活著好像只為了那件你覺得重要的事情。』
『所以刷牙洗臉吃飯就相形不重要了,因為你不是為了刷牙而活。』

他沒出聲。

『我知道你討厭我倚老賣老,』
『但是,姑且等到七月過完吧。』

06

就這麼走了一個下午,身體已經又累又餓,心裡仍然忿忿不平。

週末晚餐的自助餐店生意真不好,沒有上班族光顧剩下一堆菜。站在後門遇到老闆,望著他,他就知道我要幹嘛了。

至少不餓了,我和雪碧一路走著,邊學龍山寺的朋友們罵政客。不知不覺破屋到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躡手躡腳走上樓梯,輕聲地走到後面的廚房、廁所,把三樓鐵皮屋的門上了鎖,拿起滿是血跡的高爾夫球杆,這才安心的把家當放下。

『馬的,連回到自己家都還得這樣提防,什麼世界阿。』

坐在沙發上按摩小腿,手電筒照著藍白拖鞋裡骯髒的腳,深深覺得自己不應該復水。不但動用了那不該動用的三千萬,還逼著自己得天天洗澡。

『洗澡的時候小偷如果又跑進來該怎麼辦?』

已經不想再去想這些鳥事了,面對被砸破的電視機,五味雜陳。

趁著全市最亮的百貨大樓發出的光還能照亮屋裡的某些角落,我起身開始做了一些防禦工事。睡姿是一個考量的重點,沙發的擺設會因為頭的朝向有所更動;為了讓自己可以在第一時間武裝起來,高爾夫球桿的位置和沙發到樓梯口的距離也必須拿捏準確。

悶熱的破屋弄的我滿頭大汗。完成後站在樓梯口看了看,沙發下的灰塵在地上做了一個顯目的記號。突然覺得這樣的擺設太造作,簡直是西部槍戰片裡為了製造掩護搭出來的場景,於是又把傢具依照灰塵的位置不露痕跡地歸位。

如果傢具的位置是固定的,那充其量我該找個攻守俱佳的位置當作基地。再次站在玄關處,發現茶几和沙發中間的小走道是從這個位置看去,唯一可以把我藏起來的地方。

於是就這麼實驗性的躺著。把背包大方地放在沙發上,希望那個人仍然對裡面的東西有興趣;高爾夫球桿放在茶几底下,想像自己聽到腳步聲、拿起球桿、躲進房間的整個流程。

即便是昨天一夜沒睡,血脈噴張仍然讓我毫無睡意;腦袋裡演練的過程騙過了腎上腺,讓他不斷的分泌令人無法入睡的激素。

這樣的空間感讓我聯想到以公園為家的日子。晚上的公園比想像中的熱鬧,十七八歲的青少年帶著手提音響練舞到半夜,附近的八家將也會利用這個時間排演,周圍住家的情侶遛著名貴的大狗,我拿木製座椅當桌子在那喝酒;整個畫面看起來很有拼貼感,一直要等到他們的門禁時間到了、髒話說盡了、狗兒屎尿放光了,整個公園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躺在座椅旁邊冰涼的水泥地上,靠著背包,看皓月、看星空、聽蟬鳴,微醺的身體得以放鬆。

最討厭的就是這時候突然有人走過我的身邊。我都會假裝睡著,聽他們壓低聲音又不夠小聲的說著:『你看,有個人躺在那邊耶。』

同樣是睡在椅子旁邊,「那個人」的出現害我無法讓自己鬆懈。

『一個禮拜,』心裡想著。
『一個禮拜是一個週期。和女朋友吵架,大約需要一個禮拜才可以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復合。』

『恩,一個禮拜,我猜一個禮拜之後他會再回來。』

2009年1月15日 星期四

05

不知道現在是半夜幾點,只知道我酒醒了。口很乾,我走到破屋走道的盡頭,打開水龍頭就開始猛喝。

又這麼昏昏沈沈的躺在沙發上;電扇就在牆角邊,冷氣就這麼掛在窗戶上,但因為有人沒有勇氣面對自己錯誤的堅持,無用武之地。

夏夜的靜這時等同於悶熱,吞噬著我的耐心。黑夜中,寂寞叫喊著,企望有點聲音出現。突然我聽到煞車聲,接著就是破屋的門被打開。有人走上樓梯。

以前我也住過沒有完工的工地,裡面和我一樣的人來來去去,大家相安無事。不過這裡是我外公家,是他心肌梗塞死去前最後住過的地方。我覺得自己應該捍衛領土不被侵犯;輕聲躲近房間,拿出外公的高爾夫球竿,在那兒看著。

鼻息讓我緊張,深怕自己暴露行蹤,於是閉氣。黑暗的房間裡,總覺得背後也站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握著球竿,手心和額頭都變成湧泉。

他似乎有點不解的抓了抓頭;四處散亂的書、倒臥的酒瓶、沙發上被掀起的白布,他拿著手電筒,對著我那當作枕頭的背包照著。

當他正要翻開我的背包,我衝出房間拿著球棒朝他一陣猛揮;恐懼的能量轉化成為高分貝的吼叫聲,就這麼一棒一棒、沒有瞄準的打在他身上,然後漸漸回歸寂靜。這才恢復的理智告訴我不可以把他打死,但他已經抱著頭倒在地上,球竿的握柄沾滿他的血。

『你是誰,』我大聲問到。

『你誰人阿,』我怕他聽不懂國語,於是用台語又吼了一次。

他在地上打滾,痛的說不出話來。漆黑的房間讓我看不清他的臉,手電筒摔的老遠,照向一個不需要亮光的角落。在我向前靠近他的瞬間,他起身奪門而出,騎上腳踏車,死命的往前騎。

『肏,』我暈的連直線都走不好,追了大約十公尺,停了下來。

回到沙發旁,我拿著他的手電筒清點自己有無損失。滿手血腥,黏得讓人噁心,走向破屋的盡頭把雙手洗乾淨之後,躺回沙發;心臟的跳動頻率還維持在腎上腺素分泌的巔峰,右手手肘靠在額頭上,想著到底什麼樣的人會在這樣的時間來到這樣的鬼地方。

我有點驚魂未定,在沙發上不停翻著身體,不知不覺就看到日出。

一般人遇到這樣的情況會作何反應呢,我想大概是報警吧。三年的流浪漢生活讓我看到警察就想逃跑。以前老覺得這是一種變態社會教出來的變態反應,沒做錯事看到警察幹嘛要跑。不過現在自己走過這一遭,發覺這還滿本能的;哪裡有吃的就往哪跑,哪裡溫暖就在哪裡睡,誰不喜歡我在他的地盤我就往別的地方跑,誰把我打疼了我就討厭他。

痛當然會躲阿,警察遇到我們這樣的人就想找麻煩;沒有身分證的人遇到警察當然跑,所以我不能報警。

腦袋裡胡思亂想了一堆,在這充滿懸疑的屋子裡,身上被燻了一層黏膩般的燥動。於是我又想往外跑,只是這一次,我很確定所有的財產都綁在身邊了才安心的出門。

夏天的正午時分,走在烈日下,我的唾液像聽到三角鐵聲響的狗,大量分泌著;這個巷子右轉有一家很好吃的牛肉麵,老闆是外公的朋友。依我看來,這個社區裡的人大概都是朋友。

右轉之後發現麵店大門深鎖,上面還貼了一張粉紅色的A4紙。

『都市更新?』(什麼是都市更新?)
『……本社區將於八月一日進行拆除工作。』

『碧血六村辦公室。』

朝巷子的另一端看去,每一家的門上都被貼著這樣的粉紅色A4紙。

『看來裝可愛混一碗牛肉麵來吃的賤招沒效了。』我對著雪碧說。

原來這裡變成廢墟不是沒有原因的。我猜以前這些老鄰居都死光了,然後他們的下一代被市政府強迫搬去沒人要住的國宅;讓我想起14號公園的那起火災。

本想順手把這張粉紅色的A4紙撕下來看個仔細,但我想我的破屋門口應該也有,於是摸摸鼻子繼續往前走。

要往哪走其實我並不清楚,因為我終於把「闇夜裡的小偷」和「都市更新」之間的關連想清楚,心裡正在暗自罵著政府枉無人道。『整個社區都沒有人,小偷當然就跑來了,你說是不是。』

『小偷一定是每一間都進去過,所以才知道我家破屋有東西偷;像這樣的公告貼出來,大家一定把家當收收就搬走了,哪有人像我們家,外公死後大概沒有人回來過。』

『我跟你說,我越想越有道理。你看,那一台有雙開門的木頭電視,小偷搬走要幹嘛,賣也賣不到什麼錢,要搬還嫌太重,乾脆直接敲破比較快。』

『聽說有些小偷偷不到東西,就直接在人家家裡隨地大小便。我看這大概是一樣的心態。』

2009年1月13日 星期二

[舊文] Bee的聯想

1
我很清楚,就算錯過了這個路口,我還是可以在下一個路口左轉。

左轉之後將是那片蔚藍海洋。有些許畫面浮上眼簾;那裡不但有兒時曾經造訪過的海水浴場,離奇的是,最近聽說那裡有個像是神壇樣的神祕地點,裡面的人曲著身體沈睡。

我只是渴望,渴望烈日在我身上撒野的快感;海風與青春的回憶,羞澀又鹹濕的青春期,看到陌生女孩穿著比基尼時,惶恐又不知掩飾的眼神。

越是知道自己對這裡熟稔,越是毫不猶豫地加足油門,朝下一個路口狂飆去。腦中有一張精緻的地圖,我看了他上千次。

『錯不了的。』我告訴自己。

路卻在一幢四層樓的廢墟結束;這是自己意想不到的景象,卻還毫不猶豫地爬上二樓,沿著幽暗的樓梯間,想著自信地打開窗戶的那一刻,熟悉的景物將會出現在地圖的西北邊。

然而樓梯間出現一股尿騷味兒。

尋著尿騷味,隨著心中的羅盤,我奮力把窗戶推開,等著被回憶擁抱。

出現在窗外的是另一個我未曾經驗過的世界。從二樓的窗戶放眼望去,盡是馬背鳳尾、白粉牆和紅磚瓦。

『明明就是這裡阿,』我不會懷疑自己心中的地圖,一千次的歷練是將技能轉換為本能的關鍵因素;然而,眼前的景象卻是陌生。

除了陌生,多了荒涼。而且尿騷味兒仍舊撲鼻,我墊起腳尖,想往遠處看去,尋找我的愛海;霧越來越大,遠端的物件越來越難以辨識、越來越模糊。

除了迷路的失望,心中還多了一股怨氣。怪天公不作美,偏偏要在我返回的這一刻起霧。

我好似低頭難掩失落,卻發現屋頂上站滿許多剃髮令時代,蓄著長辮子的清代男人。每一個他們,都用身體的正側面對著我,為了不讓自己被海風吹走,雙腳呈弓。

他們在小解,我認真的,他們在自己家的屋頂上尿尿。

在我的餘光範圍內,能看到的屋頂上都有一個這麼樣的清代男子;一腳彎曲呈弓步,一腳筆直,目無表情朝著海岸的方向尿著。想看清楚他們的長相,想知道什麼樣的人會在屋頂小便?但我的目光轉到他們的臉的正面,留著長辮子的頭顱馬上轉成側面朝向我。

這是一個極不自然的肢體運動;身體姿勢保持不變的狀況下,頭竟然可以360度旋轉。越是想看清楚他們的長相,他們脖子彷彿和脊椎脫離,越轉越快。最後,臉部表情像是溶進咖啡裡的奶精,扭曲變形。

『你以為是大法師阿?』
『我跟你說,你卡陰了。』女同事們七嘴八舌地說到。

『或許每一個夢都會有一個背後的訴求,像是廣告一樣,』
『不單是進入了潛意識,有時候會跟無法用理性解讀的事情扯上關係。』

『不要在那裡佛洛依德了,早跟你說過那裡很陰。』



2
拿出皮夾,把他靠近讀卡機,然後站在公車裡靠近陽光的那一側。

BeeTV撥放的是有關老街的保存情報,偏著頭,讓陽光直晒我的左臉。

或 許整個台北的心象地圖,將會經由這樣的方式重組。回憶起小時候,班上總有些同學在週末過後的禮拜一,吹噓著自己禮拜天去了什麼地方玩;現在想想,當時的他 們為什麼會知道那麼好玩的地方呢?我和弟弟總是後知後覺,總是去些別人去過的地方,用別人的心情,依著別人的描述,體驗著別人體驗過的愉悅。

『這麼一來,開始擔心自己遜掉的會是父母,而不是小孩。』

同學們的爸媽究竟怎麼知道哪兒新鮮有趣,這早已不可考,不過可以想見的是,那些父母是敏感的;即便在那種資訊不發達的時代,他們或許也可以在報紙的分類版上找到某某樂園刊登極小篇幅的廣告。

而我媽,到現在看到五年前開始轉寄的email,還會喜孜孜地從公司列印回來跟我分享。

這樣的世界真不知道是好是壞,小朋友可以在公車上看到Pingu和很多韓式幽默的卡通,也可以從中獲得許多老街的資訊。『媽媽,我想去那條老街看老房子和老樹。』不知道會不會有國小四年級的小孩子在公車上這麼跟他媽媽說。

生活中多了無處不見的驚喜,或許也相對的就少了期待。一來父母的允諾不再帶給後知後覺的小朋友們與流行脫節後,突獲首肯的喜悅;二來隨處可得的資訊造成突發的旅遊事件,讓例行活動不再那麼值得等待,或者他們已不復存在。

每年夏天爸爸總會開著車,帶著全家去他軍校同學家裡住上幾晚。軍校同學的家在海邊,暑假一到,我和弟弟就會開始期待大人們的密切連絡;那是一個類似同學會的場合,每個同學帶著自己的家眷,一起在那個海邊集合。

軍校同學少校退伍之後,回自己的老家蓋了一棟四層樓高的公寓。一樓加上周圍的院子,是他和他老婆夢想中終生職業的大本營。

那裡停滿了來自各地的軍車;我們從大人們戲謔的言辭中,得知從車種辨識軍階的本領,在十多年後自己的軍旅生涯中起了一點小小的作用。

上校旅行車的後車廂裡,被充飽氣的黃色橡皮艇塞滿;它斜斜地插著,剩下的角落是三天份的行李與令人熱血的沙灘工具組。我們在溜滑梯前不害臊地換上泳褲,提著鏟子,期待四層樓公寓的背面那片燙腳的沙灘。

「少校幼稚園長」是大人們給他的暱稱。他總是可以將聒噪的小朋友們制伏,操著熟悉的軍人口吻,也或許軍人子弟習慣了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大家拿著各式海灘玩具,整裝待發。

出了幼稚園左轉,經過一條蜿蜒的泥巴路,數顆碩大的蛋型槽還沒有被放在海岸邊前,低矮構木的另一邊,隱約可以聽見海。

『海耶,』不知道哪一家的小孩脫口而出,正在海水浴場門口買票的少校再也管不住期待放肆的幼狼,他們一窩瘋的衝向灰黑色的沙灘。

少校丟下我們猴急地回家,和中校上校們廝殺於方城;軍官的老婆們坐在溜滑梯旁的屋簷下,用竹籤叉著晚上要用到的串烤,等著孩子們滿身細沙歸來。

直到太陽消失在淡水河口,夜利用孩子們的空腹召喚他們歸來。戰利品包括螃蟹和各式貝殼,我央求媽媽把抓來的螃蟹納入當晚菜色,未經獲准耍起性子。幼稚園的大型洗手台前,孩子們赤裸著身子,媽媽們在胳吱窩和短褲口袋裡仔細找尋惱人的沙粒。

聞到乳豬的香味,也差不多是第四次北風北的時候了。媽媽們吆喝著樓上的軍官們,他們嘻笑怒罵地走下樓梯,忘記彼此的階級,時間回到他們的二十歲。

二十多個人佔據了幼稚園附近的田;廢耕之後的堅硬土質,星空下,整片的油麻菜籽旁,離海岸線一百公尺。孩子們嬉鬧、媽媽經和軍旅生活的趣事各佔一個音軌,與海製造的聲音mix在一起。像電音一樣,規律的節奏中帶有一點讓人驚喜和熟悉的元素。


3
十五年過去了。再次回到這裡是為了工作,而非與海相約。

提著爸爸交代的禮物,按著他囑咐的地址尋找兒時的魔幻幼稚園。手機那一頭固執的老爸堅稱地址無誤,然而少校幼稚園長已經人間蒸發。

看著海水浴場斑剝的門牌,提著禮物的我竟妄想憑著回憶找到那一條每年必經的泥濘小道。發了呆站在售票亭前,環顧四周,沒有任何一物讓人熟悉。

朝大海望去,少校最驕傲的灰黑色沙灘上,蒙了一層白色粉塵。

開車來回晃了好多趟,路上除了砂石車之外,沒有什麼其他會動的東西。舉目所及全部都是油麻菜籽;他們變得一點也不美、一點也不稀奇。

我的工作是為了這個即將誕生的國際商港做現況景觀調查。本以為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賣弄對這裡的熟悉,工作早早結束之後,留一點時間和他敘敘舊;然而自信導致過於敏感的誤判 使得這份工作更加吃力,接手根本是個錯誤。

『這裡以前明明就是田,』我拿著地圖,邊開車邊喃喃自語。

連續來了三天,我已經不再執著於自己的記憶力,而且寧可相信兒時的一切都是幻覺;那是王子公主的瑰麗故事,應該把他留在故事書裡。現在的海岸少了海的自覺,像嫁入豪門之後自暴自棄的美豔女明星,癡肥醜陋。

回家以後我病得一踏糊塗。說是病了,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到底哪裡不舒服,躺在床上總覺得渾身不對勁。重點是每回入睡,大法師的夢就會重撥一次。

『你看起來沒有什麼異狀,回去多休息,讓自己放輕鬆。』壓力太大是醫生的一貫說辭。不過那一個禮拜之內我總共進了四次急診室,看了兩次門診,總共打了四罐食鹽水和七到八罐的葡萄醣。

最後還是接受「卡陰」這種說法,無病呻吟賴在床上多日之後,我被女同事拖去找他的「師父」。

師父拿著令旗在我頭上來回晃了幾圈,拿了一疊掛金點了火,在我的胸前寫了一些字,口中念念有詞。最後他給了我一大包雞屎藤,加入滾水之後煮成一大鍋放在冰箱裡,一週三次,洗澡之後從頭沖到腳,要是效果不好,可以加少許鹽巴。

或許因為無路可退,所以我不敢鐵齒,只是已經無法分辨這招是否有效了。我每天依然頂著一顆暈頭上班,同樣來自臉部左側的陽光,同一時間、同一個司機的公車,一樣的BeeTV,撥著一樣的老街保存情報。

『我跟你說,根本不是那麼回事。』我和坐在面前博愛座上的外省阿伯攀談。

『那一年我碩士剛畢業,暑假的時候,』
『整天在家閒著,有天有個老師打電話給我,問我要不要去幫忙社區媽媽們抗議。』

『結果阿,』
『剛去的第一個禮拜就眼睜睜看著都發局把他們的老宿舍拆了。』
『害我回家難過很久,以為自己帶屎拖累大家。』

『神經病。』他說。

他說得沒錯,確實是有那麼一點像。我常聽見背後有人竊竊私語,幻想畫圖的時候,背後站著數十個頭顱可以做360度旋轉的清朝人;他們看著我畫圖,當我畫的東西不合他們意的時候,蠱惑我抽煙,一根接一根讓我抽得頭暈腦漲。

就這樣暈了一個多月,某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試圖和路邊的野狗們以集體記憶與生活結構作為方法,說明國際商港對於舊聚落主體帶來的衝擊。像是金城武在公園拉小提琴那樣。牠們只是坐在那裡,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邊打呵欠還不時抓抓耳朵。

當我說完的時候,其中一隻狗突然開口了。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也根本不想聽;說實話,你畫的圖也不是我想要看的。』

『我猜你大概是沒有說到重點……技術上我應該說我對於港的想像與你有些落差;某種程度上,目前這裡雖然是一片尚未開化的蠻荒之地,但是未來很有可能可以成為北台灣最大「兼具交通運輸、觀光休憩、生態保育和教學功能」的自由貿易港。』

『而且最重要的是,不管你說了什麼,國際港已經是個既定的事實了。』

『以後你還是可以在摩天大樓的頂樓,恣意地換著你的泳褲,露出你的小雞雞。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你想幹嘛就幹嘛,沒有人阻止你的。』

『就像你小時候一樣,海還是在那邊等著你。』

想起大學時代,老師帶著我們做田野調查的時候曾經告誡過我們,『不要強姦別人的家鄉。』我記得他語重心長的表情。

『Shit……』語罷,感謝馬奎思的上校把這句話借我一用。

2009年1月11日 星期日

隨身小文字彙集----淡水私房故事

兒時對淡水的記憶,是我的阿姨因為還沒有結婚所以寒暑假會主動帶我去淡水玩。那時坐的還是台鐵北淡線;小時候只要是坐火車都是出遠門,而且阿姨總會安排三天兩夜的行程,大包小包的,一上火車又只會睡著,總讓我誤以為淡水離台北很遠。

阿姨到40歲都單身,於是他的薪水除了基本的生活開銷外,似乎沒有別的用途,於是每個暑假到淡水玩總是可以花錢花的很盡興;在路上看到別的小朋友有玩沙的工具組就嚷著也要一組,看到別人有小鴨鴨的游泳圈也想要,而阿姨也總是毫不囉唆的買單。

這個故事也得從阿姨的單身開始說。他長期患有皮膚病,於是對異性始終有著恐懼;無論什麼天氣,他出門的時候總是包的跟粽子一樣,因為他的身上有著一塊一塊紅色的斑。這些斑到了固定時間就會開始掉皮,像是香港腳一樣,整個身上一片一片的,到處都是。由此可以想見他的自卑。國中的時候常常去外公家住,那時外公家裡有隻狗,我跟阿姨每當宵夜時分便帶著狗狗出去散步,然後兩個人順便吃點什麼。記憶猶新,他有次牽著我的手,十指緊扣著說道:你要是哪天交了女朋友,記得要這麼牽他的手,知道嗎??

當時的我便意識到阿姨內心的孤獨,也讓我回憶起接下來要說的這件事情。對淡水的回憶中,有件事情讓我感到恐怖。阿姨總會在淡水站對面的萬熹大飯店(現在還開著)開一間三天兩夜的房間,我跟他下了火車之後便去飯店放行李,然後兩個人騎著租來的協力車一起騎到沙崙。

兩個人在沙灘上玩著沙,在水邊玩玩水,逗路邊的狗狗。這一切看似完美,卻一直有著遺憾;阿姨不能穿泳裝,他到了海邊仍然把自己包的很緊,恐怕是怕別人看到他身上的斑。在海岸玩上一整天,他只有在正午人最少的時候把自己身上的外套和長褲脫下來,讓手臂和小腿晒晒太陽。

一直到我很大了才知道,那是中醫師告訴他的祕方;把患有皮膚病的皮膚浸在海水裡,晒太陽,對病情會有些幫助。隱約記得阿姨出發前的某一個晚上,他和另一個阿姨聊起這件事;而另一個阿姨的反應似乎有點冷淡,甚至漠不關心。

在沙灘上的阿姨一直囑咐我別離岸邊太遠,我也就乖乖的在岸邊玩著自己的沙堆;退潮的時候和他一起去越來越遠的海岸線抓地上洞裡的螃蟹,直到黃昏。

漲潮的時候,他帶著我走向海裡;我年紀小,不高,到了一個高度之後他把我舉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我問他:我會不會很重?? 他和我解釋了有關物體在水中的浮力,但是腳步並沒有停止。水越來越高,我開始害怕了;緊緊抓著他的肩膀,問他是不是該往回走了。他說沒有關係,要是他受不了了,他就會開始往後走。他就這樣走著,直到他的頭整個被海水淹沒;我急哭了,開始大吼大叫,扯著他的頭髮,他也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與步行,似乎是在水裡邊顛著腳邊跳。

2009年1月5日 星期一

隨身小文字彙集20090105

1
貓的食物、水盆和貓砂被放在陽台。這是公寓住宅的解決方案;狹小的空間容不下貓任性的將貓砂隨著爪子恣意散佈。室內通往陽台之間有個落地窗,為了貓半夜出沒解手覓食,這個落地窗常常得半開著。

夏天落地窗半開就是開著門等蚊子進來,開了冷氣貓就得一晚不吃喝拉撒;冬天更慘,明明冷個半死也得開著門開暖氣。人也任性的覺得貓可以忍著一晚不吃拉,看他剛吃拉完畢便把落地窗關上。睡得正好的時候,貓便用他的爪子在玻璃上猛抓,被吵醒的人無奈起身替他開門。

他坐在窗前,眼睛盯著人手劃過的路徑,直到落地窗打開了,才心滿意足、慢慢的走出陽台。人等著他完食,點了一支煙,看著他低頭吃著不怎麼美味的飼料;他彷彿知道人在看著他,看了人一眼,然後迅速的溜進室內。

狗的意圖相較之下有點複雜,他鮮少在陽台便溺,到陽台上是為了滿足他巡邏的慾望。他氣沖沖的用爪子把厚重的玻璃門推開,衝出陽台,站在金屬花架上對樓下路過的狗咆哮。而貓尾隨在其後,冷靜地吃著自己的食物。


2
他們其實只是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馬,每天放學一起補習、一起搭公車回家。這一天他們很有默契的一起走路回家,到了高壓電塔下,男孩說:『雖然這不是101...』『別說了,』女孩牽起男孩的手,『我有看到你說的煙火喔。』

幹,超芭樂的啦~~


3
只要是台灣的天氣都是後母心。


4
睡前總是想到很多可以寫的題材,但醒來的時候都忘得一乾二淨。這樣的情況好像自己曾經以為自己有能力作曲;半夢半醒間腦袋突然蹦出旋律,而且挺完整的,也不像是聽過的歌。有次索性用手機把那些旋律錄了三天,隔一個禮拜拿出來聽的時候幹譙:這是什麼鬼東西。

04

回程的路上,我開始期待打開門的時候可以聽見轟隆轟隆的水聲。上一次洗澡是個巧合,有個機車行忘了把騎樓柱子上面的水龍頭拔掉,我趁著半夜用他們洗手用的去污粉洗澡;那次很爽,從來沒想過粉紅色去污粉的威力這麼強,洗完身上一點油都沒有。

還在回味那種乾淨的同時,我在樓下就聽到水聲了。

廚房流理台、浴缸、臉盆的水龍頭不斷冒出水,連馬桶的水箱都裝滿了。我很難形容那種喜悅,『水真的來了耶,自來水處的客服小姐說的是真的耶,24小時之內。』

『24小時之內……』我高舉雙手,開心的大吼著。

瞬間腦袋裡閃過了一個美麗的畫面,那是一個應有盡有的生活。有了水之後,接下來我是不是要去把電也接回去呢;然後就是冰箱、電燈,還有一台新的電視機,如果有了電視機,被我踹開的門鎖勢必也該換,再來就是牆壁上的斑剝。

書、吉他、音響、CD、電腦、網路,一張可以放的下很多雜物的書桌、一張舒服的床、一個裝飾美麗的五斗櫃、一張讓人腰椎解放的沙發、一盞製造情調的立燈……

相對於現在的一無所有,這些事情讓人苦惱。拿起架上沾滿灰塵的洗髮精,用力抓著頭髮,想洗掉腦袋裡的正確思想。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三年來沒有動過任何一刀的頭髮長過肩線許多。

或許從現在開始,我終於可以因為現成的頭髮長度走向搖滾巨星之路,帶著吉他過著不同於三年前的生活,不過那又如何。

適應「一無所有」這四個字花了我好長一段時間;第一次在台北車站地下停車場醒來的那個早上,身邊所有沒有綁在身上的東西全部消失的當時,除了感嘆世風日下,也真正讓自己赤裸的面對一無所有。

沒有錢包,沒有了身分證,沒有外套,沒有水壺,最重要的,是在睡夢中被偷走的身段。

對自己的保護,不再是臉上日益粗大的毛細孔這樣的瑣事,不是工作之餘能不能空出時間坐自己愛做的事情,不是老闆給了幾個月的年終獎金,不是同事間的閒言閒語。對自己的保護,是今天能不能吃飽,有沒有地方睡,寒流來的時候有沒有棉被可以蓋,或是警察和社工會不會把我抓走。

拿起剛剛用過的洗髮精,有點在意地看了製造日期與保存期限。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帶著雪碧還有洗乾淨的衣服,裸體登上了三樓陽台。

原本這裡是一整個大平台,空無一物;舅舅成年之後,外公覺得身為獨子的他不能再跟這班姊妹成天廝混,所以在大平台的正中央用鐵皮搭了一個小房間。而被切出的前後兩塊空地,是我兒時的遊戲場。

黑不隆冬的樓梯間裡,我點著打火機閃過許多障礙物;小房間裡的陳設一如往常,戴笠的照片掛在牆上,空間中瀰漫著一股霉味。

出了鐵皮屋是一片黑暗中的光明;四周的大樓照明點亮了黑夜,天空霧茫茫的,讓各色霓虹燈像是透明水彩般暈散開。

雪碧還有半滿,我想起嗜酒的外公應該有點私藏,進門翻了翻,不出所料找到一罐20年的威士忌。

失去和鋁罐說話的能力。半夢半醒間,想起大學老師和我說:『從口袋裡拿出麵包屑就要能辯證人生。』我想我做的並不好,只是把他擬人化罷了。

討厭應有盡有的生活是不是也是一種意識形態呢?我問我自己,但確實現在的我用自己的方式活出一種方法;建構在交換上,建構在價值上,建構在供需上,諷刺的是,馬克思的一生似乎沒有享受到太多。

『我在生氣,你知道嗎。』我對雪碧說。

『不是氣你,是氣我自己。』

『三年前的我受不了當時的生活,就像現在的我受不了現在的生活一樣。』

『人生是什麼,我這麼問過很多人。當然你也知道,別人的答案聽了都不會滿意的;我問了很多人,他們有的說得很玄,有的說得讓你覺得他簡直膚淺幼稚,不過讓我在意的是,當我問起「人生是什麼?」的時候,有些人總會很有自信的給我一套說法。』

『記得當時問我女朋友的時候,他的回答是「我腦中閃過好多吃的東西喔,美而美的火腿蛋、美而美隔壁的油條加冰豆漿……早上八點公館的雙胞胎還沒有開。」我當然很清楚,那是一個上班族的生活模式,他能夠選擇的不過就是一些配套,這個世界為上班族量身訂做的生活方式。』

看了看四周包圍自己的大樓,我意識到慘白的身體在屋頂上是如此容易辨識而害羞了起來。穿起半乾的內褲,想到機車行前洗澡的經驗,這樣的對比讓人灰心。

『選擇不是一種創造,而是玩拼圖遊戲。很多人覺得自己好有品味,但總是在選擇中委屈了自己的意志;我是說,這個世界的選擇就那麼多,而品味竟然變成一種選擇的排列組合,把放在身上的物件拼拼湊湊。』

『或許這些組合是有意義的,至少他呈現了一個拼貼下的整體。』

『你有沒有看過日本的美食節目,』
『他們很愛說「人生不過如此」,什麼叫做「人生不過如此」?如果照他們的邏輯來想這件事,人生更不應該只是如此,』

『如果這是一場永無止境的追求,那這個遊戲應該沒有終點。』
『感動會因為更頂極的東西出現而改變,那麼得到了更頂極的東西之後,再說了一次「人生不過如此」這句話的同時,是不是也給上一次說了這句話的自己賞了兩巴掌。』

我知道自己快茫了。看著不發一語的雪碧,我知道他想睡了。

『你知道嗎,認識你很開心,』
『今天大概是我這三年來說過最多話的一天。』

帶著他下樓,我想不出來明天要幹嘛。

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隨身小文字彙集20090102

1
想起大一的時候和友人騎摩托車去白沙灣的路上。當年警察流行放人型立牌在路邊草叢裡,用來勸導民眾不要超速。大半夜夜遊騎車突然看到,連睡神都被嚇跑了。現在都拿機器人穿著反光背心,手還很規律的擺動,聲光效果俱佳幾百公尺外就看得到。似乎少了些許聯誼小情趣。


2
國中時候A段班學生特別在意成績。有個同學發現自己某一題答案和隔壁同學一樣,老師給他紅色叉叉卻給隔壁同學正確。他理直氣壯把兩張考卷拿給老師評理,老師發現兩個人答案都是錯的,於是也給了同學一個紅叉叉。課後該生因為過於白目機車被圍毆。

白目學生叫阿扁,被擺道的叫阿輝。


3
騎車經過木柵的懷恩隧道時總會想起小時候和家人去外公家玩的事情。當時爸爸還是個小上尉,買不起車子也或許沒有那個必要,要不就是當時的爸爸腦袋沒有閃過要買車子的念頭;一家四口都坐在同一台偉士牌上,我站在前面,爸爸騎車,媽媽抱著弟弟坐在後座。

那是一種屬於冬天的美好。天氣雖然冷,但是一家人窩在一起;站在爸爸的兩腿之間,聽著他要我注意路邊有趣的事情,格外的有安全感。經過懷恩隧道的印象讓人印象深刻,從外公家到我家的路上,到了懷恩隧道已經接近尾聲;路上沒有什麼人車,有趣的事情少了,大家玩了一天也都累了。

隧道附近的冷空氣讓人想要入睡。懷恩隧道一直都是個都市邊緣,他劃分了台北的都會區與郊區,過了這個隧道是相對於台北市區的另一種景色;首先會有一段類似山坡地的荒蕪地景,那邊什麼也沒有,只有水泥的檔土坡和零星的矮房子在荒煙漫草間。機車的引擎聲格外的清晰。

冷空氣、機車聲和睡意,共同描繪了童年時代對於隧道的回憶。多年後我有了一台一模一樣的偉士牌90;回家的路徑沒有改變,變的是隧道周邊的氣氛和我的角色。隧道出口的那一段路不再是神祕的;建築物與山坡地數年如一日,像是被視網膜背誦的經文,不斷在眼前重複著。

而我的身體足足大了幾倍,爸爸的雙腿間再也容不下我,我得坐上爸爸以前坐的位置。於是睡意必須得消失;手持著機車的手把意味著一種責任,不管空間暗示睡眠的濃度高低,睡意被進化的身體排除。

在某個冬夜,我經過了隧道並且體會到了一件事情。相同的機車引擎聲、熟悉的視覺空間感與相同的溫度,"記憶"被再現的空間喚回;小時候回外公家玩的畫面歷歷在目,也想起了一家人共乘一台機車的事情。然而再現的功能有限,他充其量引發與空間相關的思考與回憶,卻無法將身體帶回同一個場景。